一人满头白发,看着六十岁许,面容蜡黄,体形消瘦,显然是大病初愈。只是他脸上笑容不减,不时举杯,心情正好。另一人穿着女真袍服,头顶留着金钱鼠尾的发辫,竟然是前不久在周青峰手上吃瘪的女真商人麻承塔。他也是笑容呵呵,好不得意。
郭娇站在郭不疑身后,亲自斟酒作陪,乖巧的很。而在大病之人身后,是满脸喜色的杨简,以及晦气冲天的……周青峰。
见李永芳带队杀来,郭不疑不但不惧,反而伸手招呼道:“李大人,来来来,就等你了。”
李永芳不明所以,下马上前几步喝问道:“郭修士,本官听闻你结交朝廷通缉的罪犯,特来查证。你现在作何解释?”
郭不疑只是呵呵,懒得作答。倒是同桌的麻承塔热络的向李永芳招呼道:“李大人,坐下,坐下,先不要气恼。我也损失了一大笔银钱,却都不气恼了。你先静静的听我说。”
李永芳满心狐疑,只是想着自己好歹是朝廷命官,抚顺的土皇帝,也不能弱了自己的气势。他一撩袍服下摆,迈步走到桌前,倒是立刻看到了众人之中年龄最小的周青峰——瞎子也该知道,就是这小子最近把自己给狠狠坑了一把。
周青峰正一肚子超级不爽。见李永芳看自己,他抬头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回去,嘴里还不客气地骂道:“看什么看?没见过我这么帅的吗?”
李永芳当即心头冒火,浇点油就能成人形火炬。他扬手就想抽周青峰一个耳光,口中还骂道:“竖子,好胆!”
只是李永芳一动手,郭不疑却轻拍桌面,咚的一声音波震荡将这一耳光拦住。对面的麻承塔更是抚掌大乐,哈哈笑道:“好好好,果然是英雄出少年。这份胆气实在可嘉,不愧是能在沙场把我都唬的小子。”
李永芳动手遇阻,一看郭不疑竟然护着周青峰,更是心头发恨地问道:“诸位夜里相聚,到底有何事?若是要消遣本官,可别怪我不客气了。”
麻承塔做和事佬,还是请李永芳先坐下,然后开始讲述今晚几个人相聚的缘由,“前几日马市被劫,我们建州部也是损失不小。我连夜返回赫图阿拉向大汗汇报,说叶赫女真有一支精锐杀到我建州部腹心之地。大汗是又惊又怒,立刻派人彻查。只是查了之后才知道,我们都被这小子给糊弄了。”
麻承塔指着周青峰呵呵大笑,继续说道:“将我等击败的竟然是区区八岁小儿统帅三百乌合之众。他以红黄蓝三色为旗号,奔驰战场,指挥有方。大汗得知此事不但不生气,反而大生感慨。大汗说‘治理大国之政,统帅众多之兵,臣少则何计于事?若得贤者众多,则各授其职,何事不有?我建州女真不缺勇猛兵卒,却缺辅政之臣,当多多招揽贤才有用之人。若是能用区区银两马匹换的贤良加入,此乃乐事。’我得此令自然欣喜,连忙赶回抚顺四处寻访。不出意料竟然被我找到了谷修士和其徒弟。我说明来意,正劝他二人与我前往赫图阿拉。正巧夜里这八岁小儿带着郭修士前来救治谷修士,真是一切都顺遂如意,好事好事。”
一脸病容的谷元纬也跟着举起手中杯盏,对麻承塔呵呵乐道:“小徒顽劣,冒犯大汗。大汗能念他有些才能不再怪罪,实在心胸宽广。这小徒忠心不弃,想方设法的救我,谷某以茶代酒,替他谢罪了。”
麻承塔当即也举杯乐道:“周小哥可不是‘有些才能’嘞,他以三色旗号指挥部下,连我家大汗都称赞不已。我建州部也是深受部下愚昧,难以指挥之苦。要知道我部早年也是以颜色区分部众,首创黑棋,后来加了红旗,白旗。听闻周小哥的创举,我家大汗觉着此法简单易行,正适合我建州部,干脆将当前的黄,白,红,蓝四旗再做镶边,总共为八旗。这样算来,周小哥也是我建州部八旗创立的功臣。”
麻承塔乐哈哈的当玩笑一样说,其他人也当玩笑一样听。
现场只有周青峰当场傻眼,面目呆滞——你们家野猪皮失心疯了吧,他创立八旗关老子屁事?竟然说老子我也有份?
这个遗臭万年的屎盆子可不能扣我头上。我没有,别胡说,不要乱讲。我跟你们建州部的八旗没有任何关系!
第0054章 踏火而行
借着一个玩笑,麻承塔拉近和在座几人的关系。他自觉是在给予宽容和恩惠,心中姿态甚高,只是言语谦和些。谷元纬也正是倒霉到家的时候,又是重伤复原的时候,心气最是低落。能花最小的代价抄底,能在垂死关头抓住稻草,双方都觉着是赚大了。
现在努尔哈赤在中原的名声不显,还没有那个汉人高官投奔女真建州部。谷元纬的投靠必将是令人瞩目的标杆,努尔哈赤得知此人状况后,觉着哪怕是个废物也要弄到建州部来。这‘千金市马骨’的事,女真奴酋也是懂的。
周青峰费尽心机让郭不疑救治了谷元纬,却没料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。谷元纬清醒后见了麻承塔,很痛快的表示愿意前往建州部效劳。这下搞的周青峰没地跑,也只能跟着去。
眼下为了解决事件最后的麻烦,郭不疑和麻承塔将谷元纬带到抚顺城的‘快活林’,就等着李永芳来。对于李永芳的损失,麻承塔当场表示由建州部来补偿一二。李永芳原本就是无本的买卖,只是损了颜面,有补偿自然没理由继续闹。他就是对周青峰看着很不顺眼。
至于郭不疑这次出手的诊金,周青峰开头答应是‘欠个人情’。而谷元纬倒是出人意料的将自己藏在身上的‘阴圭’取出来放在桌面上,“郭兄,承你相助,谷某无以为报。普通金银珠宝想来郭兄也看不上眼,这枚‘阴圭’来历不凡,价值倾城,当有德者据之。”
圆溜溜不起眼的‘阴圭’取出来,在座众人都是一愣。这东西和‘阳圭’一起惹出滔天的麻烦,现在谷元纬似乎想通了——自己现在实力大损,烫手的山芋还是给别人为好。
郭不疑略有迟疑,却还是忍不住伸手将‘阴圭’抓起握在掌心。他微微闭目运功探查,一会后忽然两眼精芒四射,口中赞叹道:“好东西。谷兄既然愿意相送,我就却之不恭了。”
月光烛火之下笑声四起,一场风波就这么被四人私下化解。除了周青峰不乐意,其他人都高兴。李永芳带队离开,郭不疑飘然而去。麻承塔和谷元纬直接住在‘快活林’,两人约定天亮就出发前往赫图阿拉。
住进客房,谷元纬心头火热。他把两个徒弟喊道面前,先是对大徒弟杨简勉励一番,又满是喜爱的看向周青峰说道:“徒儿,这次为师有难差点就一命归西,是你立下大功挽回局面。说吧,要什么赏赐?师父现在正高兴,无有不允。”
谷元纬是捡了一条命回来,哪有不高兴的道理。尤其是问清楚事情经过,得知自己这小徒儿为了救自己的多番波折,也是感慨万千。就连杨简都夸周青峰关键时刻有主意,靠得住,应该赏赐。
可谷元纬要去投奔努尔哈赤,周青峰是天大的不乐意啊。他这会阴着脸问道:“师父,我们非要去投奔女真蛮子么?”
正高兴的时候,这话问的就让谷元纬不喜了。他笑容收敛,沉声说道:“为师原本也不愿意的,毕竟投靠那些蛮夷名声太差。不过按你的说法,取代大明者就是这伙蛮夷,为师这也是为你好啊。”
好个鬼,老子才不想当个野人。
只是谷元纬心意已决,周青峰压根拦不住。他只能又说道:“我从郭不疑那里得知,师父你助我修行的那道真元与我根骨不合。师父,你能不能将这真元收回?我想……”
“师弟,住口!”杨简闻言怒斥,“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。你这种话怎么说的出口?收了这道真元,你是想叛出师门么?”
古代师徒名分极重,判出师门可是大逆不道的人品污点,受世人唾骂。周青峰话一出口,谷元纬的脸色就更难看了。可周青峰折腾这么久,求的就是将体内与自己根骨不合的真元换掉,否则他一辈子别想有什么大出息。
这是个人武力可以超凡入圣的世界,周青峰想要改变历史,总不能自己却是一只弱鸡吧。那天真的拉起一支队伍打江山,结果敌人来几个猛将就能杀穿他的阵形,直接取他项上人头,那还玩个屁。
所以周青峰冒着把谷元纬激怒的风险,也要趁现在把问题挑明,“师父,我想自己重新激发灵力,想要更加远大的前途,而不是一辈子碌碌无为,还望师父成全。”说完他就只能是稳稳看着谷元纬,听候发落了。
谷元纬真没想到自己正高兴的时候,周青峰给他来这么一手。若是换别的人,他能一掌劈死这种孽徒。可他对周青峰的心思却是复杂的——既觉着他有用,又要小心提防。
脸皮跳了半天,谷元纬一会神情愤怒,一会皱眉深思。他常年在东厂和锦衣卫内担任要职,早已经练得城府极深,不轻易动怒做出决定。他倒也能理解周青峰这份积极进取的心思,却不能容忍周青峰任何试图脱离他掌控的行为。
“青峰徒儿,你为求更大前程要我收回真元,师父可以答应。只是收回之后,师父在修行上可帮不了你了。自锻真元可不是容易的事情,你原本的术法也别想再用,可想清楚了。”谷元纬冷面说道。
“师父,我想的很清楚。”周青峰说道。
看周青峰根本没有迟疑,还想规劝的谷元纬更是不爽,生硬的冷哼,说道:“好吧,为师成全你。”
谷元纬一伸手,按住周青峰的脖颈猛然发力。周青峰只觉自己脊柱好像被人提起,有什么东西从其中抽出。一时间他痛的惨叫一声,浑身上下不停抽搐。剧痛一会又消失,可周青峰却已经瘫软在地上不能动,一如死鱼。
收回一道真元,对谷元纬来说其实是一场大补。他脸色都因此红润许多,甚至连原本花白的头发变得少许乌黑。只是他却对周青峰厉声警告道:“青峰,我知道你其实心思巧妙,多谋善断,并不是无知之徒。这次你能找郭不疑来救我,连师父我都没能办到。不过你那点心思今后最好用在正途,莫要再出别的什么鬼点子。否则为师只能忍痛清理门户,绝不会留情束手。你也要想明白的。”
“弟子明白。”周青峰手脚脱力,踉踉跄跄的站起来。谷元纬再挥挥手,他就转身离开回自己房间去了。
等周青峰一走,杨简立刻对谷元纬问道:“师父,你真的就是收回真元,放这小子离开?”
“不放又如何?”谷元纬冷冷说道,“这小子的心思不能按常理视之,我想笼络他,却又不得不防着他。否则他故意给我使坏,把我朝歧路上引,我岂不是要倒大霉?”
“可这小子万一真的练出自己的真元,真的靠自己就灵力觉醒,我们怎么办?”杨简问道。
谷元纬却冷冷笑道:“自锻真元?灵力觉醒?哈哈哈……这小子以为我收回真元,他就能脱离我的控制?我刚刚在他根骨上做了手脚,他一辈子也别想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