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病痛的折磨下频频做噩梦,梦见这两年多来遇到的虚伪的善意,赤/裸的窥伺,骚扰的眼神,都扭曲成缠人的鬼魅,令她时常在夜里惊醒。
她何至于让自己受这样的窝囊气?
这两年多,她在做一项逃亡实验,测试自己在不依靠家里支持的情况下,能否开启新生活。
当趾高气扬的护士将未结清单甩在她脸上时候,她偏头看了一眼打着厚重石膏的右脚,下了一个决定,回家。
父母乘坐小型私人飞机来接人,降落在医院顶楼的停车坪,声势浩大,好多医护人员和病人都挤上来看,苏念柠坐着轮椅被人推着走向停好的飞机,旋转的螺旋桨将她的长发扬起,顶楼围着一张张观望、好奇、艳羡的脸,包括之前对她颐指气使的护士。
这一刻,她重新回到视觉的中心。
赵西岚看向苏念柠的目光既疼惜又冷静:“折腾这么久,瘦了不说,还落得一病根,何必呢?”
苏念柠知道父母这么高调来接她的原因。
他们明明可以安排一辆商务车来接,他们却选择了小型飞机。
明明可以在得知她受伤的时候第一时间过来料理情况,却要等到她亲自打电话说要回国。
面对想要自由的孩子,他们大方地给了空间,就是自信,她折腾不出什么水花。
苏念柠心里五味杂陈,但熟练抱住母亲的手臂,说:“我这是梦想的勋章。”
这便是没有撕破脸的好处,往前一步是自由,往后一步是退路。
“梦想不梦想,你已经追过了,现在回来了,就去过属于你的幸福美满的生活。”母亲言外有意。
苏念柠回到杭宁,在价格昂贵的私人医院养伤,赵宛过来探病,用惊讶的语气说:“真的吗?你真的要去相亲?”
“不就结个婚,有什
么大不了的。“苏念柠坦然接受了。
赵宛:“如果你未来老公不爱你呢?”
苏念柠:“那我也不爱他。”
赵宛:“如果他出轨呢?”
苏念柠:“那我就分走他一半的家产。”
赵宛:“如果他不离婚,但是继续找小三小四小五呢?”
苏念柠冷哼:“呵,谁不会一样。”
赵宛:“如果他偷偷转移财产才离婚呢?”
苏念柠:“那我就让他名誉扫地,让所有人提起他的名字,都得啐一口骂他垃圾。”
赵宛伸出大拇指:“看来你已经大彻大悟。”
调侃完,赵宛最后还是忍不住担忧:“但是,你会幸福吗?”
苏念柠目光挪向窗外:“至少我痛快,还有钱。”
这伤从春天养到秋天,配合复建,直到苏念柠能正常下地走路,她才办理出院,回家。
推开卧室房门,她徜徉在她最以为傲的衣帽间中,珠翠琳琅的高奢,珠光宝气的首饰,吉光片羽的孤品。
她幸福地倒在柔软的大床上。
她到底在清高什么啊?
她生在钟鸣鼎食之家,就是喜欢这些精致昂贵还稀有的东西,习惯被家族势力庇佑,如果为了逃避毫无感情的联姻,而去选择艰难险阻还不一定成功的路,人生短短数十载,她何必为难自己。
黑暗的逃亡生活并不是毫无价值,至少,让苏念柠快速权衡好了利弊。
想清楚了,她整理了一份择偶需求表,像做材料汇报一样递交到母亲手里。
赵西岚拿出阅读数据报表的姿态阅读起来,舒展的眉头逐渐拧起。
家世不能比自家差,但也不能高太多,身高一米八及以上,长相不止端正必须英俊,六块腹肌,如果还有扎实的人鱼线优先安排。
“我看你这一大框条件,都像照着柳硕写的。”赵西岚语出惊人。
“妈妈,您不要先入为主。”苏念柠想起柳硕看她的眼神,犹如看囊中之物,一阵抵触,说,“柳硕我已经见过了,我要看看别人。”
这种“货比三家”的婚姻,以前的苏念柠绝对不会就范,但今时不同往日。
“我来安排。”虽有困难,但也不是找不到,赵西岚胸有成竹。
叱咤风云的女强人行动效率极高,苏念柠开启约饭之旅。
长辈认为的英俊,和苏念柠的眼光颇有偏差,苏念柠对相亲的前几个人不太满意,要么脸过于普通,要么身材不达标,有一个初看还不错,但末了评价苏念柠的衣着,说短裙太招摇,长裙更适合她,登味太足,pass。
“我看那几个小伙子都蛮不错的,你是不是要求太高了?”赵西岚终于意识到问题,尝试让苏念柠再耐心一点,“你多跟人家相处看看呢?不要只看外表,还得看看人品、能力。”
“妈妈,您推过来,能力肯定没得说,所以我才在外貌上做个要求,您多费费神嘛。”苏念柠的撒娇驾轻就熟,“你看大哥二哥不就完美符合标准,咱们家一出就是两个,说明概率不低。”
“你提这两个哥我就生气。”赵西岚忍住不去批判这两个儿子在婚姻上的不作为,以防话题被带跑偏,她又说到苏念柠身上,“你别是在故意气我。”
“怎么会呀,我也在认真筛选。”苏念柠亲昵地抱住赵西岚的胳膊,“我就是尽力找一个合心意的,结婚之后几十年,现在有时间多看看总没错。”
苏念柠态度极其配合,年纪也不大,眼光刁一些无可厚非,赵西岚暂时还纵容她。
赵西岚隔一段时间就提柳硕,提柳伯伯当年在苏念柠十八岁的时候送的价值五百万的珠宝。
“柳伯伯原来送的是聘礼呀?”苏念柠故作惊讶,“那还是给柳伯伯退回去吧。”
“什么退不退的,场面多难看。”赵西岚不喜,“可别当着你柳伯伯和伯母的面说这种话。”
免不了跟柳家人吃饭,柳硕也在,两家长辈对于撮合两人的心思很明显,但明面上都不说,苏念柠便佯装不知,该笑的时候就笑,该聊的时候就聊,私下从来不跟柳硕单独说话,也不应他的邀请。
九月,苏念柠接到母亲的一则电话。
“柠柠,我今天要跟江盛集团的总裁吃饭,你一起过来?”
“啊?”苏念柠先吃一惊,迟疑道,“妈……你已经开始从大我一辈的人入手了吗?”
“你胡说什么,我怎么可能给你介绍老男人。”赵西岚轻嗤她,“是江盛集团新上任的总裁,人家才二十多岁。”
“哦。”苏念柠松一口气,才问:“几点呀?”
“晚上八点。”赵西岚说,“我这回可给你看好了,外貌条件没得挑,年纪轻轻就掌管整个集团,有他父亲年轻时候的锐利,性子冷不太好相处,你做好准备。”
母亲这么说,是提前给她打预防针,对方家世不简单,不能轻易得罪。
苏念柠经过多轮的相亲经验,没有对母亲的鉴赏眼光抱有多大期待,只当又是一场普通饭局。
挂了电话,突然想到曾在赵宛口中听过江盛集团的某段密辛。
既然是新上任的掌门人,说明财产争夺有了胜负,她这次去见的,是一场战争的胜利者。
第29章 晋江独发,请支持正版29江砚舟……
吃饭地点在jw万豪酒店,中餐厅,苏念柠先去母亲的办公室,然后跟她一起去酒店。
往期都是苏念柠单刀赴会,这次母亲要一起陪着,说明对方身世远远在苏家之上,母亲怕她乱来。
“我们家与江盛集团有业务往来,老江总身体快要不行了,最后一点余力要给小江总找个媳妇儿。”赵西岚事先提供情报,“这小江总上任的手段狠辣,把他后妈和弟弟治得一个精神失常,一个送出国外,他家中长辈看见他都得绕道走,你悠着点儿。”
母亲语重心长,苏念柠反而觉得有点好笑:“妈妈,别人都不敢接,你让我来相这尊大佛,不怕把我折进去了?”
“这不是带你出来长长见识。”赵西岚斜睨着她,“你要长相英俊身高一米八,还得要求腹肌人鱼线,我今天就要你知道,这样的男人不是没有,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上。”
这句话多少带点怨气,不知里头还有没有激将法,苏念柠偷偷笑了一下,反问:“您怎么知道对方是腹肌人鱼线,您亲眼看到了?”
“少贫,待会儿见面不准说有的没的。”
两人在酒店门口下车。
人多耳杂,母女俩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。
进了预定包间,由于早到了一点儿,包间内没来人,服务员分别先倒了杯茶。
“对了妈妈。”苏念柠忽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,“这个小江总叫什么名字?”
“一直小江总小江总地叫,倒是差点把这事忘了。”赵西岚说,“他叫江砚舟。”
苏念柠怔住,,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,追问一句,“什么?哪个yan?哪个zhou?”
“笔墨纸砚的砚,逆水行舟的舟。”
苏念柠宛如被重物击中,恍惚地眨了一下双眼。
恰在这时,包间的门从外被打开。
苏念柠下意识循声看去。
连接着门口的走廊,灯光用夸张富丽的水晶灯照着,苏念柠觉得晃眼,她收缩着瞳孔,目光却中了邪似得盯着顶上发亮的水晶灯,一股没来由的阻力阻止她视线往下看,余光却瞥见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形,像漫画家用铅灰色的铅笔勾勒的模糊剪影,光线从他背后穿透,那些光线都有了实影,实影是刺目的留白。
目光一寸一寸艰难地落下来,她看到了那人利落的短发,不含情绪的桃花眼,冷漠的唇线 ,被深色领带压住的衣襟。
苏念柠看清了那人的五官,却同时质疑自己的眼睛,甚至怀疑记忆。
那个叫江砚舟的男人从容不迫地同母亲打招呼,含着笑握手,入座,位置就在苏念柠对面,她一抬眼就能与之对视。
苏念柠低垂着眼,方才轻松舒意的坐姿变了变,双手搁在腿上悄悄握紧。
“柠柠,发什么呆呢,不打个招呼?”母亲发现了她的拘谨,笑着提醒一句。
苏念柠张了张口,竟一时间发不出声音。
空气有几秒的安静,许是觉得不妥,赵西岚微笑替苏念柠找补:“我家柠柠性格内敛,容易害羞,慢热,多相处一段时间就好了。”
江砚舟的目光顺势落在苏念柠身上,这是他自入场开始正式看她的第一眼。
母亲的手悄悄伸到苏念柠的背后,轻轻捏了她一下,提示让她说话,苏念柠不得已,迎接上江砚舟的目光。
性格内敛,容易害羞,慢热。
这些与苏念柠风牛马不相及的形容词,每听到一个,江砚舟的神态都有微不可查的变化。
苏念柠看见那个男人脸上缓缓绽放出一个笑:“伯母放心,我最擅长跟慢热的人打交道,柠柠像我的一个朋友,我们的相处,一向愉快。”
熟悉的嗓音,陌生的语调,苏念柠有一种错觉,眼前这个叫江砚舟的男人,支配着砚舟的躯体在说话。
“那就好,都是年轻人,肯定有很多话题聊。”赵西岚接话,抽空瞅一眼苏念柠,见她依旧不出声,赶紧打岔,向服务员要来菜单,张罗点菜,询问江砚舟的喜好。
“清蒸桂鱼,红烧肉……”江砚舟报了几道菜名。
“哎?小江你的口味不挑啊,还挺日常的。”赵西岚改了小江总的称呼,既然对方称她为伯母,她便顺理成章拉进关系。